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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下，贡井林场绿意绵绵。新甘肃·甘肃日报通讯员 刘彦令摄
新甘肃·甘肃日报记者 王煜宇
记忆中黄土高原的群山，从来都吝啬绿意。
五月，兰州市区暑气悄然升腾。可坐落于海拔2250米高处的榆中贡井林场，山风依旧裹挟着寒意。
站在林场高处眺望，蓝天白云下，连绵起伏的大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郁郁葱葱。
这里更多的是独木成林的孤傲，一簇簇、一片片，单薄又细碎的新绿点缀在山头，尚不能遮住山头裸露的黄土。
“想要看到你想象中那幅郁郁葱葱的林海盛景，恐怕至少还得再等十年。”贡井林场场长火彦君望着远山。
“十年？”
“没错。”火彦君解释，林场海拔高，造就了这里独特的气候与水土条件，树木生长周期短、生长速度缓慢，每一寸绿意的生长，都比平川林地要耗费更多时间和心力。
荒山造林，从来不是简单的挖坑栽树、添绿补色，而是一场与贫瘠地貌、恶劣气候的漫长博弈。
荒岭启绿，一代植绿人扎根荒山
想要读懂贡井林场60多年的植绿史，故事的序幕，需要回溯至新中国成立之初。
彼时，榆中县北部山区，生态环境极度恶劣。区域年均降水量仅有280毫米，可水面蒸发量却是五六倍不止。
常年干旱少雨、风沙肆虐，贫瘠荒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当地人的生活，漫天黄沙道尽了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生存辛酸。
修复荒山、植树造林，已然成为刻不容缓的生态使命。
为了筑牢北部山区生态屏障，1959年国家正式选址榆中县贡井镇、夏官营镇、清水驿乡、韦营乡四地交界地带，批复成立国有贡井林场。
林场筹建之初，整片山峦荒草稀疏、满目苍凉，看不到一丝生机。
即便自然条件极端恶劣，但当地群众依旧满怀绿化家乡的热忱，近300名周边群众主动报名加入造林队伍。
沉寂的荒山，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播绿人。一车车松树、杏树、榆树幼苗，由骡马连夜从50公里外的兴隆山驮运进山，一株株稚嫩的苗木，为漫漫荒山埋下了第一缕绿色希望。
荒山创业，万般皆苦。
初代林场建设者们开启了极其艰苦的拓荒岁月。没有房屋，便栖身阴冷潮湿的窑洞；没有床铺，就铺一层干麦草入眠；日常饮水，只能依靠积攒的窖水度日。
时光流转，一代代护林人接续坚守。
2003年，青年火彦君从部队转业，正式加入贡井林场护林队伍，接过了前辈手中的护林铁锹。
初入大山，满目荒芜的景象让火彦君内心震撼：连绵群山光秃秃一片，山头黄土灰白刺眼。
初入林场的日子，艰苦程度远超火彦君的预想。从山下集镇前往山上林场办公区，单程山路长达35里，全程只能徒步前行，一来一回需要耗费三四个小时。
山路往返耗时耗力，久而久之，林场职工们索性背起被褥干粮与生活用品，驻守深山，扎根荒山，与山林朝夕相伴。
“早年上山巡林造林，一路荒无人烟，看不到行人车辆，连山边遮阴的大树都找不到一棵。”时隔多年，火彦君依旧清晰记得当年山野的荒芜。
和火彦君一同坚守深山的，还有林场另外16名职工。大家怀着同样的护林初心，在这片一穷二白的荒岭之上扎根立足，开启了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植绿护林之路。
外人总以为，护林人的工作不过是种树、巡山。可火彦君坦言，入职最初几年，林场职工耗费最多心力的，是和周边村民“吵架”。
林场紧挨村落，当地村民大多依靠畜牧养殖维持生计。荒山植被稀少，天然草料不足，村民放养的羊群便涌入林地，啃食林场刚刚栽种成活的柠条。
柠条是高寒干旱山区固土防风、涵养水源的先锋树种，本身生长极为缓慢，经不起牲畜反复啃食破坏。
长年累月下来，柠条成片损毁，荒山造林成果屡屡遭到破坏。
为了守护艰难存活的幼苗，林场全体职工日复一日耐心沟通劝导周边村民，难免“吵红了脸”。
林场职工早已看破这片荒山的生态困局。干旱年份树苗成活率大幅下降，山间草木大面积枯萎，导致村民养殖的牛羊缺少草料，过冬生存同样面临难题。若村民继续守着养殖这条路，最终走不出山穷、林荒、民困的恶性循环。
想要打破困局，唯有转变发展思路。
火彦君和同事们引导村民告别传统放牧，转而参与林场造林管护务工，依靠劳务增收。
一次次上门沟通，一遍遍耐心讲解，村民们渐渐主动放下牧鞭、扛起铁锹，加入到荒山植绿的队伍之中。
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，林场造林规模不到3万亩，苗木储备缺口较大，即便村民有心护绿植绿，也没有充足的造林任务支撑，荒山增绿的脚步依旧缓慢艰难。
直到2014年，转机彻底到来。国家“三北”工程黄土高原综合治理林业示范建设项目全面落地，政策红利、专项资金、人力保障同步到位，这片沉寂多年的灰白荒山，终于迎来了披绿的曙光。
“鱼鳞坑”里栽植的树木排布整齐。除署名外本文图片均由新甘肃·甘肃日报记者 王煜宇摄
黄土锁绿，“鱼鳞坑”种下荒山希望
在贡井林场种树，终究还是要看“天意”。
“除非是有效降水，否则树苗不成活。”这是当地人的共识。干旱荒山造林，成败全系天时，关键在于抢抓墒情、紧盯降水。
每年3月，山间冻土消融，林场全员便抢抓时节，上山整地挖坑，储备造林条件。
看似普通的树坑，实则暗藏巧思。远远望去，山间一个个错落排布的树坑，如同鱼鳞层层叠叠，故而得名“鱼鳞坑”。
“‘鱼鳞坑’采用30度反坡设计，看似简单的形制，却是适配荒山造林的科学巧思。”火彦君说，反坡结构能够有效截留雨水，为弱苗扎根生长撑起第一道屏障。
3月整地挖坑备墒，4月等候降水。
“按照当地气候规律，每年4月底至5月初，这里大概率迎来降水。”火彦君说，只要有雨，不管次日天气阴晴，必须立刻上山造林。
林场人始终与时间赛跑、和天气争先，抢抓每一次降水机遇。
荒山造林的艰辛，何止于抢天时，更在于山间作业的万般不易。
有着34年工龄的老护林员王治胜，亲历了林场近20年的造林攻坚之路，早年造林的艰苦画面，依旧历历在目。
“为了抓住雨后黄金造林期，不耽误最佳栽植时间，务工村民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身出发，徒步翻越数座大山，抵达作业山头已是清晨7时许。一天劳作时长里，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耗费在往返山路之上。”
山路崎岖漫长，野外风吹日晒，可所有人植绿荒山的初心从未动摇。每年三月至十月，是林场造林用工高峰期，原本寂静的荒山，迎来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。
“‘三北’工程全面实施之后，造林务工带动了周边村民增收，参与务工的村民收入最好的时候可以突破10万元。”火彦君说道。林场务工薪酬按照树坑数量计件结算，工程初期，挖掘一个标准鱼鳞坑酬劳为5角钱，后续随着项目推进，薪酬逐步上调至1元。
手脚麻利、吃苦耐劳的村民，单日可挖掘300多个标准鱼鳞坑，依靠勤劳的双手，在荒凉的黄土山上，挣出了安稳踏实的好日子。
造林热潮最旺盛的时候，单日上山务工群众可达200多人，整地、挖坑、运苗、栽植、覆土，连绵山岭之上，皆是忙碌不息的身影。
林场在岗职工仅占全部务工人员的十分之一，主要负责现场技术指导、造林标准把控、栽植质量验收等核心工作。
“这份现场监管工作，远不止动动嘴、盯现场这么简单，要操心让大家把活干好。”谈及造林管控细节，王治胜深有感触。干旱山地造林标准严苛，每一道工序都不容马虎：树坑坡度、长宽深度、苗木栽植深度……每一项指标都有明确规范，稍有偏差，就会影响苗木成活率。
依托“三北”工程持续稳定的资金支持，林场造林条件逐年改善。
工程落地之前，林场管护经费极度紧张，每亩林地仅有50元管护资金，受资金限制，林场只能栽种低成本、耐干旱的柠条，山林植被品种单一，生态结构十分薄弱。
项目资金持续补给之后，林场造林资金压力得以缓解，苗木选择空间进一步拓宽。
林场在原有柠条固沙植被基础上，因地制宜搭配栽植侧柏等耐旱耐寒乔木，不断优化山林植被结构，让荒山生态体系更加稳定完善。
林场山头蜿蜒出一条小路。
火彦君介绍林场情况。
林场启绿，半生坚守静待林海新生
荒山造林，贵在因地制宜。
榆中县林草部门结合贡井林场山体地形、光照时长、土壤墒情差异，把整片山林划分为阴山、阳山、东山、西山四大片区，针对不同山体环境匹配适配树种。
“分类施策、科学造林，才能让每一株苗木都能适配山地生长环境。”榆中县林草局生态修复股工作人员周逢满说。
此外，林场结合实际针对不同树种制定精细化栽植标准——
成年护林职工单次仅能背着两棵1.2米高的侧柏上山，苗木根部必须保留30公分原生土球，以防根系破损脱水；
银杏树适宜秋季栽植，苗木根部护土厚度不低于25公分，栽植前统一进行根部沾浆保湿处理，较大限度锁住水分；
针对山势陡峭，人工作业难度极大的偏远山头，选用损耗低、成活率更高的容器侧柏，通过春季育苗、秋季移栽的模式，让侧柏提前适应山地气候；
…………
时至今日，林场虽然依旧依靠降水自然生长，但可以在苗木栽植后，浇灌一次关键的定根水。这一次补水，成为苗木能否扎根成活的关键一环。
一代又一代护林人与当地群众同心协力、寒暑坚守，截至目前，贡井林场累计完成荒山造林13万余亩，林木成活率稳定维持在80%左右。
山林复绿、生态向好，林场也为山野生灵搭建起安稳的栖息家园。
如今，林场境内岩羊种群数量突破千只；2019年，兰州大学野外科研监测站在林场范围内，成功监测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金钱豹的活动轨迹，成为区域生态持续修复的“活指标”。
“如今山里野猪、野鸡、野兔随处可见，山林里越来越热闹了。”火彦君满是欣喜。
2019年，国营林场改革全面落地，造林不再是国营林场一家独揽，而是由“政府统筹、林草部门牵头、国有林场主力、多主体分担”的新格局承接。
由此，贡井林场大规模拓荒植绿的时代落幕，精细化守绿护绿养绿的新阶段全面开启。
种树千日难，护林一辈子。“种下一棵树要历经千难万险，守护一片林更需要久久为功，每一棵幼苗，都要用心呵护，丝毫不能松懈。”王治胜发自肺腑。
目前，林场尚未全面普及智能化管护设备，整片山林的巡护、防火、养护工作，依旧依靠护林职工徒步巡山、实地值守。
每逢春季、冬季森林防火关键期，林场全体职工全员驻山值守，单次驻山时长长达一个月。
“人守在山上，心永远不能放松。防火关键期夜夜紧绷神经，山间一点风吹草动，都会立刻起身巡查排查。”火彦君深知，万亩林海安危系于一念之间，森林防火责任重于泰山。
日常管护工作中，林场依托全域林长制体系，选聘9名当地村民担任专职护林员，实行分片包干、全域覆盖的巡护机制，常态化开展林间杂草清理、枯枝修剪、火灾隐患排查、病虫害防治等工作，全方位筑牢山林安全防线。
为进一步提升林地管护效率，目前林场正积极对接上级林草主管部门，加快推进全域智能防火监测系统建设，计划为13万亩山林加装智能监控设备，为茫茫青山装上全天候值守的“千里眼”。以科技赋能传统护林工作，让人工坚守与智能管护双向发力，守护这片黄土高原上的绿色屏障，让贡井青山岁岁常青、生生不息。
岁月无声，青山为证。火彦君、王治胜把半生光阴都奉献给了这片大山，再有四五年，两人将光荣退休。可他们用心守护的树木，还需要十年时光，才能真正连成壮阔林海。
“到那时候，我们肯定要回来看看。”纵使岁月老去，这片浸满心血与汗水的青山，早已成为他们生命中最深的羁绊。
虽然草木缓慢生长，但每一寸新绿都无比珍贵，这片持续生长的绿色，终将会铺就更绵长的生态振兴之路。
树木间缀着点点新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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